2025年8月15日 星期二 晴轉沙塵
巴格達的清晨總是帶著股焦灼的熱氣。我蹲在倉庫門口的水泥地上,用袖口擦了擦額頭的汗,把最后一疊清關文件塞進牛皮紙袋——那是給卡爾巴拉醫院的一批血壓計,浙江客戶王總昨天凌晨發來的消息還在手機里跳動:”張哥,開齋節前必須送到,那邊等著用呢。”
搬運工穆罕默德扛著紙箱從我身邊經過,阿拉伯語的吆喝聲混著遠處軍車的鳴笛:”賽義德先生,這箱標簽要朝外!”我抬頭看了眼掛鐘:9點17分,巴格達的氣溫已經爬上46℃,水泥地蒸騰起的熱浪里,老城墻上的彈孔像一道褪色的傷疤,沉默地注視著這片土地上永不停歇的生機。
這是我做伊拉克貨代的第7年。從2018年那個抱著《伊拉克海關手冊》在迪拜中轉站迷路的毛頭小子,到現在能在這座”一半是廢墟,一半是重建”的城市里,為中伊貿易趟出一條”安全路”,我終于明白:貨代不是簡單的”搬箱子”,而是在戰火余燼里,在沙塵與茶香中,用專業和真誠,把兩個國家的商人連在一起。
一、初入行:在”規則迷宮”里撞得頭破血流
2018年3月,我揣著國際貿易專業的畢業證,在巴格達老城區租了間小辦公室,掛起了”東方物流”的招牌。那時候的我總覺得,貨代嘛,不就是”訂艙、報關、送貨”?直到第一次獨立跟進一票貨物——上海醫療設備公司的除顫儀,從上海港經迪拜中轉到巴士拉港。
船到港的第三天,我接到了港口的電話:”貨物被軍方扣留了。”我攥著發貨單沖進巴士拉港務局,悶熱的辦公室里,工作人員指著除顫儀的英文說明書說:”電池容量標注不符合伊拉克工業標準(COSQC),必須重新檢測。”
我當場懵了。在國內,廠家只提供了CE認證;但在伊拉克,除了常規的海關文件,醫療設備需要COSQC認證,食品要過動植物檢疫,連兒童玩具都得有阿拉伯語的安全提示。那天我在港口守了48小時:找第三方檢測機構加急出報告,聯系廠家遠程修改說明書,甚至托了在工業部工作的大學同學幫忙疏通關系。當貨物終于放行時,上海的王總發來消息:”以為肯定要違約了,沒想到你們比我們還懂伊拉克的’規矩’。”
這次經歷像一盆冷水,徹底澆醒了我。原來在伊拉克做貨代,光懂海運規則沒用,你得是”半個政策專家+半個本地通”。現在的我,抽屜里常年備著三本”生存手冊”:一本是最新的《伊拉克進口商品限制清單》(每年更新三次,標注著哪些商品需要額外認證、哪些港口禁運);一本是各省份檢查站的”潛規則”(比如迪亞拉省的檢查站討厭紅色包裝,薩拉赫丁省對木質托盤消毒要求更嚴);還有一本記滿了本地供應商、翻譯、司機的聯系方式——這些人脈,是我在一次次”救火”中攢下的最寶貴資產。
去年冬天,我幫一位中國建材商運瓷磚到巴士拉。客戶為了省錢,用了普通紙箱包裝。我拿到貨時倒吸一口涼氣:伊拉克冬季多雨,普通紙箱遇潮會軟塌,瓷磚很可能碎裂。我連夜聯系本地包裝廠,用防水紙重新加固,又多貼了一層防潮膜。客戶起初覺得我”小題大做”,直到貨物到港時,整箱瓷磚完好無損地碼在倉庫里——他拍了視頻發給我:”張哥,你這哪是打包,是把貨當親兒子護著。”
二、生死路:在槍口與信任間趟出”安全通道”
2023年春天,我接了一票”燙手山芋”:北京工程公司的10臺挖掘機,要送到摩蘇爾重建工地。客戶明確要求”門到門”,但摩蘇爾剛從極端組織控制下解放不久,沿途的安全風險極高。
我花了三天時間做路線規劃:從巴士拉港出發,走陸路經瓦西特省到巴格達,再轉北線到摩蘇爾。但北線的公路經常有武裝分子設卡,普通貨車根本不敢走。我聯系了在伊拉克陸軍的退伍朋友阿里,他幫我找了一支有政府背景的安保車隊——每輛車配備防彈玻璃、衛星定位,司機都是退伍老兵。出發前,我又讓倉庫工人用阿拉伯語在車身寫上”中國援助重建物資”,這樣既能避免被誤判為商業貨物,又能獲得當地民眾的理解。
運輸途中,車隊在迪亞拉省遇到臨時檢查。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攥著翻譯好的文件,用阿拉伯語和檢查站軍官解釋:”這是中國幫助重建摩蘇爾的設備,文件都齊全。”軍官看了看車身的中文標語,又核對了我們的通行證,揮了揮手:”中國朋友的東西,放行。”
當挖掘機最終開進摩蘇爾工地時,項目負責人哈桑握著我的手說:”我們找了三家貨代,只有你們敢接這個單子。”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在伊拉克,客戶要的不是最低價的運費,而是”我的貨物能安全到達”的確定性。這種確定性,來自你對本地規則的熟悉,來自你敢在危險路段趟路的勇氣,更來自你把客戶的事當成自己的事的誠意。
去年齋月,我幫一位伊拉克老客戶緊急運輸一批食品到卡爾巴拉。客戶馬蘇德是做食品批發的小老板,平時合作不算大,但齋月前訂單暴增,他急得直跺腳。我查了船期,最近一班船要7天,根本趕不上開齋節。我咬咬牙,聯系了做空運的朋友,協調出一班從廣州直飛巴格達的貨機——運費是海運的5倍,但能提前3天到。貨物送到時,馬蘇德眼眶都紅了:”張哥,你這是救了我全家啊!”后來,他不僅把自己的訂單全給了我,還介紹了三個做食品出口的伊拉克朋友。
三、茶與信:在一杯紅茶里讀懂”人心”
伊拉克人常說:”我們的生意,是從一杯紅茶開始的。” 剛入行時,我不懂這個道理。有次去見一位伊拉克老客戶,我帶著翻譯直奔主題,談完合作就匆匆離開。結果第二天,客戶給我發了條消息:”你連茶都沒喝就想走,是不是不重視我們?”
從那以后,我學會了在每次見客戶前,先去市場買一包伊拉克本地的紅茶(最好是卡爾巴拉產的),到了客戶辦公室,先雙手奉上茶杯,聊10分鐘家常再去談業務。現在,我的辦公室里常年備著紅茶、椰棗和伊拉克傳統的”卡西姆”甜點——這些小細節能讓客戶覺得:”這個中國貨代,和我們是一伙的。”
去年開齋節,我給所有長期合作的伊拉克客戶發了祝福短信,還特意附上手寫的阿拉伯文賀卡。其中一位做建材生意的客戶賈西姆給我打電話:”我收到了20多家供應商的祝福,但只有你的賀卡是用阿拉伯文寫的,還畫了清真寺的圖案。”后來,他把原本交給歐洲貨代的訂單轉給了我——在他看來,”能尊重我們文化的貨代,才值得長期合作”。
今年春天,賈西姆生病住院,我帶著鮮花和水果去醫院看他。他拉著我的手說:”張哥,我在監獄里待過5年(薩達姆時期),出來后做貿易總被人騙。但和你合作這些年,我從沒丟過貨,沒多付過一分冤枉錢。”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我運送的不只是貨物,更是中伊兩國商人之間最樸素的信任。
四、未來:在重建浪潮中做”更懂伊拉克”的貨代
2025年的巴格達,老城區的彈孔旁,新樓盤的腳手架正在搭建;巴士拉港的集裝箱堆場里,中遠海運的貨輪正鳴笛靠港;我的辦公室里,新招的阿拉伯語實習生莉娜正對著電腦核對一批新能源設備的清關文件——這是浙江一家新能源企業的新訂單,要送到巴格達郊區的太陽能電站。
近年來,隨著中伊經貿合作的深化(2024年中伊雙邊貿易額突破1000億美元),伊拉克的物流需求正在從”基礎運輸”向”供應鏈服務”升級。越來越多中國企業不再滿足于”把貨送到港口”,而是需要”從工廠到工地的整體解決方案”。
這讓我意識到,伊拉克貨代的價值遠不止于”搬箱子”。我們現在開始為客戶提供”前置服務”:比如幫國內廠家做伊拉克標準的包裝改造(將木箱換成防潮的塑料箱,避免沙漠氣候導致貨物受潮),提前聯系好目的港的清關代理(甚至培訓客戶的伊拉克員工如何填寫報關單),甚至在巴格達、卡爾巴拉等重要城市設立臨時倉儲點(應對齋月、開齋節等節假日的物流高峰)。
上周,我剛幫那家新能源企業完成了一票儲能設備的運輸。考慮到伊拉克夏季用電緊張,我們特意為設備配備了太陽能備用電源,確保在運輸途中即使遇到停電,也能實時監控集裝箱的溫度和濕度。客戶發來消息:”你們連備用電源都想到了,這哪是貨代,簡直是’物流管家’。”
2025年8月15日 星期二 夜
夕陽西下時,我站在倉庫的屋頂上,看著遠處底格里斯河泛起的金光。巴格達的天空依然飄著沙塵,但街道上的重建工地越來越多,中資企業的標志在樓頂格外醒目。手機里彈出王總的消息:”張哥,下一批血壓計什么時候能到?”我看了眼日程表,回復:”15天后準時靠港,清關文件已經提前寄給合作方,司機是阿里,路線規劃好了三條備選方案。”
這就是我,一個伊拉克貨代的日常。我們在沙塵里核對單據,在檢查站磨破嘴皮,在危險路段趟出安全的路。我們或許不懂最前沿的物流科技,但我們懂伊拉克的泥土味,懂客戶的焦慮,懂每一次”安全抵達”背后,是中伊兩國商人最樸素的信任。
未來的路還很長,但我相信:只要伊拉克還在重建,只要中伊貿易還在流動,就會有像我這樣的貨代,蹲在倉庫門口,用阿拉伯語和搬運工核對包裹,用中文和客戶確認需求——我們是沙塵里的擺渡人,更是中伊友誼的見證者。
(注:文中客戶姓名均為化名)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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